《Frontiers in Microbiology》:The subgingival microbiome in periodontitis: from ecological dysbiosis and metabolic reprogramming to precision interventions
牙周炎是一种由生态失调驱动的慢性炎症性疾病,其特征是亚牙龈微生物组、微生物代谢与宿主免疫应答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累积证据表明,疾病进展不仅取决于特定牙周致病菌的富集,更与亚牙龈微生物群落的生态破坏及功能重编程密切相关。在牙周健康向疾病转变的过程中,微生物代谢模式由碳水化合物利用向蛋白水解及氨基酸发酵偏移,导致短链脂肪酸、多胺、挥发性硫化物、硫化氢及一氧化氮的生成发生改变。上述代谢改变可诱导炎症小体活化、免疫失调、破骨细胞生成及进行性牙周组织破坏。除局部病理损伤外,牙周微生物及其代谢产物可通过口腔-全身轴播散,进而影响多种系统性疾病的发生发展。多组学技术的最新进展进一步揭示,代谢重编程是连接生态失调与宿主炎症反应的关键机制环节。因此,治疗策略正从传统的抗菌疗法向基于微生物组的精准干预演进,包括益生菌、后生元、噬菌体、捕食性细菌、代谢调节及口腔微生物组移植。本综述整合了当前关于微生物生态学、代谢及宿主相互作用的研究证据,并提出“生态失调-代谢重编程-宿主互作”(Ecological Dysbiosis–Metabolic Reprogramming–Host Crosstalk, EMH)框架。该框架强调代谢重编程是连接微生物生态失调与宿主炎症性损伤的核心桥梁,并为精准牙周医学的发展提供了概念基础。
1 引言
牙周炎是以牙支持组织进行性破坏为特征的慢性炎症性疾病,是全球牙齿缺失的主要病因之一。其全球患病率为20%–50%,且随年龄增长呈升高趋势,严重牙周炎患者超过5亿例,人口老龄化将进一步加重疾病负担。除局部组织破坏外,牙周炎已被证实与心血管疾病、糖尿病、胃肠道疾病及神经退行性疾病等多种系统性疾病存在关联,凸显其在口腔-全身轴中的重要地位。目前,龈上洁治与根面平整(Scaling and Root Planing, SRP)仍是非手术牙周治疗的基础,可有效降低微生物负荷与炎症水平,但长期疗效常受残余生物膜、微生物再定植及显著个体间差异的限制。辅助抗生素应用虽可改善短期疗效,但长期使用会促进耐药菌株及抗生素抗性基因(Antibiotic Resistance Genes, ARGs)富集,进一步破坏微生态平衡。上述局限性表明,单纯清除病原体不足以实现持久的牙周健康,亟需深入理解微生物生态系统的功能特征。高通量测序与多组学技术的发展已从根本上改变了学界对牙周病的认知:牙周炎不再被视为少数病原体引起的感染,而是微生物生态失调、宿主免疫功能紊乱与环境因子共同作用导致的复杂生态障碍。这一观念转变体现在病因学理论的演进中:经典的特异性病原假说聚焦于“红 Complex”——即牙龈卟啉单胞菌(Porphyromonas gingivalis)、福赛坦纳菌(Tannerella forsythia)与齿垢密螺旋体(Treponema denticola);而口腔内存在超过700种细菌及多样化的病毒、真菌与古菌群落,现有证据显示牙周炎涉及群落结构与生态互作的广泛改变,而非单一病原体的扩增。基于此,Hajishengallis与Lamont提出了生态失调范式,认为关键致病菌可重塑局部微环境与宿主免疫,驱动微生物群落向疾病相关状态转变。TM7(Saccharibacteria)、白色念珠菌(Candida albicans)及噬菌体等以往被忽视的群落成员的发现,进一步强调了牙周微生物组的生态复杂性。同时,牙周研究焦点已从“有哪些微生物”转向“微生物发挥何种功能”。仅凭分类学组成无法充分解释疾病活动度、组织破坏及患者间异质性,相比之下,微生物代谢功能更直接地反映牙周生态位的生态状态与生物学活性。研究证实,疾病相关微生物群落发生深刻的代谢重编程,导致短链脂肪酸、氨基酸代谢产物、多胺、硫化物等生物活性分子生成改变,进而调控宿主免疫与组织稳态。因此,代谢重编程日益被认为是连接微生物生态失调与宿主炎症性损伤的关键机制环节。然而,现有研究多将微生物组成、代谢及宿主应答作为独立过程分别探讨,缺乏整合上述维度的统一框架,生态失调如何驱动代谢重编程、代谢改变又如何塑造宿主免疫应答与组织破坏的机制尚不完全明确。为此,研究人员提出生态失调-代谢重编程-宿主互作(EMH)框架:该框架将代谢重编程定位为连接微生物生态失调与宿主病理损伤的核心机制桥梁,并基于三个核心概念:①代谢重编程是牙周生态失调的功能标志;②微生物代谢产物是连接微生物生态学与宿主应答的关键介质;③代谢调节是精准微生物组干预的重要靶点。在该框架指导下,本综述系统梳理了亚牙龈生态系统中生态失调、代谢重编程及宿主-微生物组互作的研究进展,并探讨了益生菌、后生元、噬菌体、代谢调节、口腔微生物组移植(Oral Microbiome Transplantation, OMT)等新兴治疗策略,旨在为精准牙周医学提供新的机制见解与治疗思路。
2 健康与疾病状态下的亚牙龈微生物群组成
2.1 牙周健康相关的核心微生物群落
健康的亚牙龈微生物群是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态系统,与宿主处于互利共生状态。人类微生物组计划及后续大规模测序研究显示,健康亚牙龈群落具有显著特征:门水平上以厚壁菌门(Firmicutes)、放线菌门(Actinobacteria)、拟杆菌门(Bacteroidetes)、变形菌门(Proteobacteria)及梭杆菌门(Fusobacteriota)为主;属水平上,链球菌属(Streptococcus)与放线菌属(Actinomyces)最为丰富,占总微生物群的40%–60%。这些革兰氏阳性共生菌在维持微生态平衡中发挥关键作用,其中血链球菌(S. sanguinis)、戈登链球菌(S. gordonii)与口腔链球菌(S. oralis)是牙面早期定植者,除构建口腔生物膜结构基础外,还可通过产生过氧化氢(H2O2)抑制牙周致病菌生长,发挥定植抗性。另一重要功能是维持硝酸盐-亚硝酸盐-一氧化氮(NO3?–NO2?–NO)通路:奈瑟菌属(Neisseria)、罗氏菌属(Rothia)与嗜血杆菌属(Haemophilus)等共生菌表达硝酸盐还原酶,可将膳食硝酸盐转化为亚硝酸盐,进而还原为一氧化氮(NO)——一种具有血管舒张、抗炎及抗菌活性的生物分子,既参与局部组织灌注与免疫监视,也与全身心血管健康相关。此外,健康亚牙龈微生物群还通过多种互补机制维持生态稳定性:共生微生物通过定植抗性、抗菌活性及环境稳态调节维持牙周稳态;微生物代谢产生的酸可被唾液缓冲系统与脲酶阳性细菌产生的氨中和,避免局部过度酸化。综上,健康牙周微生物群是一个高度组织化、功能整合的群落,可提供必需的定植抗性、支持免疫稳态并维持牙周健康。
2.2 牙周炎相关的微生物生态失调
2.2.1 从“红complex”到更复杂的致病网络
牙周炎患者中,红complex细菌——牙龈卟啉单胞菌、福赛坦纳菌与齿垢密螺旋体的丰度显著升高,并与橙色complex成员(如具核梭杆菌(Fusobacterium nucleatum)、中间普雷沃菌(Prevotella intermedia)、直肠弯曲菌(Campylobacter rectus)及微小消化链球菌(Parvimonas micra))形成高度组织化的致病性生物膜,推动疾病进展。除红complex外,多种机会性致病共生菌在牙周炎中富集,包括普雷沃菌属多个物种(如P. intermedia、P. nigrescens、P. denticola)、月形单胞菌属(Selenomonas)、真杆菌属(Eubacterium)、龈沟产线菌(Filifactor alocis)及近年被识别的牙周致病共生菌Peptoanaerobacter stomatis。其中F. alocis作为一种严格厌氧革兰氏阳性杆菌,在牙周炎患者中检出率与相对丰度均显著高于健康人群,有望成为疾病活动的微生物标志物。值得注意的是,牙周生态失调不仅表现为致病类群的富集,还伴随健康相关微生物的耗竭:从健康向疾病转变过程中,亚牙龈微生物群的α多样性常降低,链球菌属、罗氏菌属、奈瑟菌属与放线菌属等有益类群减少,削弱定植抗性并损害硝酸盐依赖性NO生成等保护性宿主功能,进一步加剧微生态失衡与疾病进展。
2.2.2 超越细菌:其他微生物界的贡献
亚牙龈微生物群的复杂性远不止于细菌。真菌、病毒与古菌在牙周炎发病中的作用日益受到关注。白色念珠菌是口腔中最常见的真菌共生菌,也是口腔念珠菌病的主要病原体,其在牙周炎患者中的检出率与丰度均显著升高。除噬菌体外,疱疹病毒(包括Epstein–Barr病毒与人巨细胞病毒)也被发现与重度牙周炎相关,可能通过局部免疫抑制作用间接促进细菌感染。古菌是口腔微生物组中研究最少的组分,目前已鉴定的口腔古菌均为产甲烷谱系,其中Methanobrevibacter oralis检出率最高。尽管古菌丰度通常较低,但其患病率与负荷在牙周炎亚牙龈群落中显著升高:通过产甲烷作用消耗分子氢(H2),为产酸微生物创造有利代谢条件,参与疾病进展过程中的群落重构。综上,牙周生态失调应被视为涉及细菌、真菌、病毒与古菌的跨界生态扰动,其复杂性远超传统以细菌为中心的范式,需从全生态系统视角开展研究。总体而言,牙周生态失调呈现双向失衡特征:一方面红complex等牙周致病菌与机会性微生物富集,另一方面健康相关类群进行性耗竭,这种双重转变超越了经典特异性病原模型,反映了微生物群落组织的广泛崩溃;更重要的是,有益微生物的丢失损害了硝酸盐还原与pH缓冲等关键保护功能,为后续代谢重编程奠定了功能基础。
3 亚牙龈微生物群代谢重编程及其致病意义
3.1 代谢重编程的概念
尽管亚牙龈微生物群的分类组成存在显著个体间差异,但牙周炎相关群落在代谢功能上呈现显著的趋同性,其核心特征是代谢模式从以碳水化合物为基础向蛋白水解与氨基酸发酵转变。这一过程被称为代谢重编程,指微生物代谢网络从共生状态向疾病相关致病状态的功能重组。牙周炎中的代谢重编程以糖酵解主导的代谢向蛋白质降解与氨基酸发酵转变为特征,伴随代谢通路的选择性富集与耗竭。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患者间微生物组成差异较大,但牙周炎相关群落的代谢能力相对保守,提示功能改变可能在疾病进展中发挥比分类学变化更重要的作用。健康状态下,亚牙龈微生物主要利用碳水化合物,通过糖酵解生成乳酸、乙酸与甲酸等代谢产物,维持口腔生态系统代谢稳态;而牙周炎过程中炎症组织破坏与龈沟液增多,提供了丰富的血红素、铁、蛋白质与肽类,为蛋白水解代谢创造了条件,推动微生物代谢向蛋白质降解与氨基酸发酵偏移。宏基因组分析进一步证实,牙周炎相关群落中戊糖与葡萄糖醛酸互变、果糖与甘露糖代谢、半乳糖代谢等通路富集。这些代谢适应不仅为微生物提供能量与营养,还产生具有细胞毒性、免疫调节及组织破坏效应的生物活性代谢产物。代谢重编程的驱动因素可能包括炎症微环境改变导致的底物可利用性变化、群落转变后的代谢功能重构,以及致病与共生微生物间代谢交叉喂养互作的重塑。综上,代谢重编程是牙周生态失调的核心特征,微生物代谢有望成为超越传统病原体清除的潜在治疗靶点。
3.2 关键代谢产物改变及其致病效应
3.2.1 从碳水化合物代谢向蛋白水解与氨基酸发酵的转变
牙周生态失调的标志性代谢转变是从糖酵解主导的碳水化合物利用转向蛋白水解代谢与氨基酸发酵。牙龈卟啉单胞菌、齿垢密螺旋体与福赛坦纳菌等主要牙周致病菌的碳水化合物发酵能力有限,高度依赖精氨酸、赖氨酸与天冬氨酸等氨基酸的分解代谢作为主要能量来源,这种代谢偏移促进了病原体定植、代谢协作及对炎症生态位的适应。例如,具核梭杆菌在与戈登链球菌共培养时,可利用后者释放的鸟氨酸生成腐胺;与副普雷沃菌(Veillonella parvula)共培养则促进尸胺生成。这些多胺代谢产物显著影响牙龈卟啉单胞菌的生物膜生命周期:腐胺可加速其从浮游生长向生物膜成熟及后续生物膜分散的转变,从而促进微生物播散与生态适应。具核梭杆菌本身也作为代谢枢纽促进交叉喂养互作,通过协调营养物质交换与代谢产物生成,为牙周致病菌的扩增与持留创造有利生态微环境,推动疾病进展。
3.2.2 短链脂肪酸的双重角色
短链脂肪酸(Short-Chain Fatty Acids, SCFAs)尤其是丁酸盐、丙酸盐与乙酸盐是微生物代谢的主要终产物。生理浓度下,低水平SCFAs通过抑制组蛋白去乙酰化酶调节免疫细胞功能,促进局部免疫耐受,维持牙周稳态。但在牙周炎中,SCFAs浓度(尤其是丁酸盐)可显著升高,牙周袋内可达毫摩尔级别,此时其生物学效应由保护转为致病:高浓度丁酸盐可损害免疫防御、抑制组织修复并促进炎症性骨吸收;还可通过激活G蛋白偶联受体(如GPR41、GPR43)刺激炎症信号通路,增加IL-6、IL-8等促炎细胞因子生成;此外,丁酸盐可升高核因子-κB受体活化因子配体/骨保护素比值,促进破骨细胞活化与牙槽骨吸收。因此,SCFAs在牙周组织中具有双刃剑效应,其生物学作用高度依赖于浓度与局部微环境。
3.2.3 硫化氢与挥发性硫化物
牙龈卟啉单胞菌等牙周致病菌通过降解含硫氨基酸(如半胱氨酸、甲硫氨酸)产生硫化氢(H2S)与甲基硫醇(CH3SH)等挥发性硫化物(Volatile Sulfur Compounds, VSCs)。VSCs不仅是口腔异味的主要来源,更具有多重致病效应:在细胞层面,H2S可抑制细胞色素c氧化酶(线粒体复合物IV),导致线粒体功能障碍与活性氧(Reactive Oxygen Species, ROS)过量产生,加剧氧化应激;还可破坏闭合蛋白(occludin)与claudin等紧密连接蛋白,损害上皮屏障完整性,增加上皮通透性,促进微生物及其毒力因子侵入深层组织;此外,H2S可通过调节NF-κB信号通路干扰巨噬细胞功能,削弱宿主免疫清除能力。综上,VSCs不应仅被视为代谢副产物,而是代谢重编程过程中产生的生物活性介质,直接参与牙周炎的组织破坏、屏障功能障碍与免疫失调。
3.2.4 氮代谢与多胺通路
牙周炎中亚牙龈微生物群的硝酸盐还原能力显著受损,这与硝酸盐还原共生菌耗竭、炎症条件下NO2?被氧化回NO3?,以及牙龈卟啉单胞菌等致病菌将升高的NO2?优先转化为氨而非NO有关,导致NO生物利用度下降,损害局部血流灌注、组织修复与抗菌防御,形成有利于病原体过度生长的环境。精氨酸代谢是健康与失调微生物群落之间的关键代谢界面:戈登链球菌等共生菌通过精氨酸脱亚胺酶系统代谢精氨酸,生成鸟氨酸与氨,鸟氨酸可被具核梭杆菌的鸟氨酸脱羧酶转化为腐胺。该通路在牙周炎牙菌斑中显著富集,多胺(包括腐胺、尸胺与亚精胺)可通过促进牙龈卟啉单胞菌生物膜成熟与分散、刺激免疫细胞释放促炎介质参与疾病进展;此外,多胺的氧化降解可产生反应性醛类物质,直接损伤牙周组织。上述发现凸显了精氨酸-鸟氨酸-多胺代谢轴在牙周炎发病机制中的核心地位,也提示多胺代谢可作为精准治疗干预的潜在靶点。
3.3 关键毒力因子的作用
3.3.1 牙龈素致病机制
牙龈素是牙龈卟啉单胞菌的主要毒力决定簇,包括两种精氨酸特异性半胱氨酸蛋白酶(RgpA、RgpB)与一种赖氨酸特异性半胱氨酸蛋白酶(Kgp),在组织破坏与免疫逃逸中发挥核心作用。牙龈素可直接降解免疫球蛋白与补体成分(如C3、C5),损害体液免疫防御,促进细菌持留;还可切割上皮细胞上的细胞间黏附分子-1(ICAM-1),减少多形核中性粒细胞(Polymorphonuclear Neutrophil, PMN)招募,削弱先天免疫监视。此外,牙龈素可直接降解细胞外基质蛋白并激活潜伏基质金属蛋白酶(pro-MMPs),触发蛋白水解级联反应,放大结缔组织破坏与牙槽骨吸收。鉴于其核心作用,牙龈素已成为精准干预的重要靶点:靶向牙龈卟啉单胞菌谷氨酰环化酶(PgQC)的小分子抑制剂S-0636可显著降低牙龈素活性,使角质形成细胞侵袭率下降76%,同时保留共生微生物群,不诱导抗菌药物耐药性;植物来源与蛋清蛋白中的天然半胱氨酸蛋白酶抑制剂也可有效抑制龈沟液中牙龈素活性,且毒性低于氯己定,显示出作为生物相容性替代疗法的潜力。
3.3.2 脂多糖的结构与功能异质性
脂多糖(Lipopolysaccharide, LPS)的结构变异(尤其是脂质A的酰化与磷酸化状态)决定了其激活Toll样受体(Toll-like Receptor, TLR)信号通路的能力。牙龈卟啉单胞菌LPS具有显著的结构异质性,TLR4激动活性较弱,在特定条件下优先通过TLR2依赖性通路介导信号转导,其分布受血红素可利用性等环境因素显著影响。与之不同,伴放线聚集杆菌(Aggregatibacter actinomycetemcomitans)LPS(AaLPS)是TLR4依赖性炎症反应的强效激活剂,可通过增强炎症信号促进牙周组织破坏。LPS还可通过受损的龈上皮屏障进入体循环,导致持续性内毒素血症,与慢性炎症性疾病相关。革兰阴性牙周致病菌的扩增提高了局部与循环LPS水平,与内毒素血症、冠状动脉疾病、动脉粥样硬化、胰岛素抵抗及代谢紊乱密切相关。综上,代谢重编程通过三重机制促进牙周破坏:①蛋白水解代谢产生的毒性代谢产物直接损伤牙周组织;②硝酸盐还原受损导致NO生物利用度下降,削弱内源性保护功能;③牙龈素与结构异质性LPS等毒力因子放大炎症与组织破坏。值得注意的是,代谢重编程与毒力因子表达具有协同效应,例如炎症渗出物中的血红素不仅支持牙龈卟啉单胞菌生长,还调节脂质A重塑与LPS结构变异,提示靶向关键代谢通路的获益可能优于单纯病原体清除,这也与EMH框架中将微生物生态系统功能重塑视为疾病进展核心驱动力的观点一致。
4 微生物群-宿主免疫互作
4.1 微生物生态失调启动与维持局部炎症
牙周炎中的宿主免疫应答由牙龈上皮细胞识别微生物相关分子模式(如LPS、脂磷壁酸)启动,这些配体被上皮细胞、树突状细胞与巨噬细胞表面的模式识别受体(尤其是TLR2与TLR4)识别,进而激活下游NF-κB与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itogen-Activated Protein Kinase, MAPK)信号通路,诱导IL-1β、IL-6、TNF-α等促炎细胞因子及多种趋化因子生成。生理条件下,此类固有免疫应答受到严格调控,局限于局部组织,在控制微生物的同时维持组织稳态;但慢性牙周炎中,持续微生物刺激导致炎症持续且失调,炎症应答不仅无法清除感染,反而形成自我延续的状态,造成长期组织损伤,并为微生物持留与系统性播散创造条件。除细菌成分外,真菌来源的分子的也可能参与炎症激活。细胞因子与趋化因子的释放还可诱导内皮细胞表达细胞间黏附分子-1(ICAM-1)、血管细胞黏附分子-1(VCAM-1)与E-选择素,促进中性粒细胞、单核细胞与巨噬细胞向牙周病变部位迁移;同时,活化成纤维细胞增加基质金属蛋白酶生成,导致胶原降解,破骨细胞生成被激活,引发进行性牙槽骨吸收,共同形成驱动牙周组织持续破坏的自我强化炎症环路,慢性牙周炎症还可能产生系统性血管效应。
4.2 炎症-生态失调的恶性循环
微生物生态失调诱导的炎症可主动重塑牙周微环境,形成自我延续的炎症-生态失调循环:炎症通过增加营养可利用性与改变局部理化条件,促进厌氧蛋白水解致病菌扩增。中性粒细胞呼吸爆发产生的大量ROS消耗氧气,营造更厌氧的微环境,支持病变相关致病菌生长;持续暴露于炎症介质与微生物代谢产物还可损害中性粒细胞功能,诱导淋巴细胞凋亡,导致局部免疫功能紊乱,进一步加重微生物生态失调。细胞焦亡是牙周组织破坏的重要机制:NLRP3炎症小体活化促进IL-1β与IL-18释放,并诱导gasdermin D介导的炎性细胞死亡,放大炎症与牙槽骨吸收;牙周炎患者牙龈组织中NLRP3、caspase-1与gasdermin D表达升高,且与疾病严重程度正相关。此外,牙龈卟啉单胞菌与具核梭杆菌均可激活AIM2炎症小体,提示多种炎症小体通路参与牙周免疫病理学过程。宿主应答失调也可能导致系统性炎症并发症:牙龈卟啉单胞菌感染可诱导抗热休克蛋白60(HSP60)的交叉反应抗体,可能促进动脉粥样硬化;还可驱动巨噬细胞向促炎M1表型极化,同时通过上调程序性死亡配体1抑制CD8+T细胞功能,促进免疫逃逸。在EMH框架下,这些相互作用凸显了微生物生态失调、代谢适应与宿主免疫功能紊乱之间的相互强化,共同驱动慢性炎症与组织破坏。
4.3 口腔-全身轴的病理机制
4.3.1 菌血症与直接微生物易位
牙周炎中龈上皮屏障破坏与高度血管化的肉芽组织形成,为微生物进入体循环创造了条件。播散后的牙周致病菌(如牙龈卟啉单胞菌、伴放线聚集杆菌、具核梭杆菌)可定植于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心脏瓣膜与脑等远处组织。红complex病原体DNA甚至活菌已在动脉粥样硬化病变中检出,实验研究证实静脉注射牙龈卟啉单胞菌可加速ApoE缺陷小鼠斑块形成。菌血症与内毒素血症可促进血管炎症与内皮功能障碍,这是动脉粥样硬化发生的关键事件:牙龈卟啉单胞菌可通过JAK/STAT信号通路诱导内皮细胞凋亡,推动动脉粥样硬化进展。微生物播散在神经退行性疾病中也有证据: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 AD)患者脑组织中可检测到牙龈卟啉单胞菌DNA与牙龈素抗原,其可能通过循环单核细胞穿越血脑屏障,促进β-淀粉样蛋白沉积、tau蛋白过度磷酸化与神经炎症;牙龈卟啉单胞菌LPS还可激活小胶质细胞,促进与神经元损伤及AD相关神经病理学改变有关的促炎应答。综上,牙周致病菌并非局限于口腔,可通过菌血症与微生物易位播散至远处器官,参与系统性炎症与退行性疾病的发生。在EMH框架中,微生物播散是局部生态失调与宿主-微生物互作向牙周生态位之外的延伸,将慢性口腔感染与系统性病理改变联系起来。
4.3.2 肠道易位与口腔-肠道轴
口腔微生物通过吞咽持续进入胃肠道,在胃酸度降低、肠屏障功能受损或肠道菌群失调条件下,口腔微生物可定植于肠道并参与疾病发生。动物实验显示,经口给予牙龈卟啉单胞菌可使其定植于肠黏膜,通过降低闭合蛋白与闭锁小带蛋白-1(ZO-1)表达破坏上皮屏障完整性,增加肠通透性,促进Th17细胞扩增,加剧结肠炎。此外,口腔微生物组携带的ARGs可通过水平基因转移传递给肠道微生物群,可能加重肠道生态系统的抗菌药物耐药性。现有证据表明,口腔致病菌可通过直接微生物易位、三甲胺N-氧化物(TMAO)与SCFAs等代谢产物介导的信号通路及Th17应答等免疫互作机制扰动肠道稳态。牙龈卟啉单胞菌诱导的牙周炎可减少产SCFA肠道细菌的丰度,并通过破坏自噬相关通路(尤其是ATG5–LC3信号轴)损害肠屏障功能,恢复自噬活性可改善屏障完整性并增强SCFA吸收,揭示了牙周感染与肠功能障碍之间的机制联系。
4.3.3 免疫介导机制
口腔微生物组来源的LPS、CpG DNA与外膜囊泡(Outer Membrane Vesicles, OMVs)等微生物成分与代谢产物可进入体循环并触发炎症应答。慢性牙周炎患者血清中LPS、LPS结合蛋白(LBP)、可溶性CD14(sCD14)及C反应蛋白(CRP)、IL-6、TNF-α等炎症生物标志物水平升高,且与疾病严重程度正相关。系统性炎症信号进一步连接牙周炎与慢性疾病:高血糖诱导的内皮功能障碍可通过抑制PI3K/Akt/FoxO1通路、激活晚期糖基化终末产物受体(RAGE)/NF-κB与TLR2/TLR4/NF-κB信号通路加剧牙周炎症。牙周致病菌与OMVs还可通过TLR4依赖性通路促进慢性炎症与免疫逃逸,其活性受脂质A结构特征影响。有效根管治疗可显著降低高敏CRP与IL-1β循环水平,凸显口腔炎症对系统性炎症负荷的贡献。慢性牙周炎与慢性肾脏疾病也存在双向关联,部分机制涉及LPS介导的TLR2/TLR4与NF-κB信号活化,促进持续炎症与氧化应激。基于上述发现,研究人员在EMH框架内提出“炎症-代谢-微生物群”恶性循环模型,并指出了三个潜在干预节点:①限制支持病原体生长的炎症源性营养物质;②靶向SCFAs、H2S等微生物代谢产物激活的促炎通路;③恢复内源性宿主防御机制,尤其是硝酸盐-亚硝酸盐-NO通路。
5 精准干预:从广谱清除到生态调节
5.1 现有治疗方法的局限性
SRP仍是非手术牙周治疗的基石,可有效清除大部分亚牙龈生物膜与牙石,但在高风险人群中疗效有限,且难以完全恢复健康相关的微生物生态系统,长期生态稳定性难以实现,治疗结局存在显著个体间差异,凸显个性化治疗策略的必要性。氯己定等广谱抗菌药物虽具有强效抗菌活性,但缺乏选择性,可无差别清除有益共生菌,增加微生态失调风险;其诱导的硝酸盐还原菌耗竭还可通过破坏硝酸盐-亚硝酸盐-NO通路对口腔与全身健康产生不利影响。全身或局部辅助抗生素虽可在机械治疗基础上提供额外临床获益,但耐药菌株的出现与传播仍是主要顾虑,且辅助抗生素的长期获益仍存在争议。综上,以微生物清除为核心的现有策略无法完全恢复生态稳态或重建功能性微生物网络。
5.2 恢复微生物稳态的靶向策略
5.2.1 益生菌与后生元
益生菌是指摄入足够数量时对宿主健康有益的活微生物,已成为牙周治疗中极具前景的辅助手段。乳杆菌属是研究最深入的候选菌属,其获益归因于病原体抑制与免疫调节。多项荟萃分析一致显示,补充益生菌可改善临床牙周参数,魏斯氏菌(Weissella cibaria)CMU补充还可减少挥发性硫化物与牙周致病菌,在口臭管理中显示出潜力。后生元是指无生命的微生物和/或其成分的制剂,可为宿主带来健康益处,因其稳定性更高、安全性更好且无ARGs水平转移风险,日益受到关注。体外研究显示,植物乳杆菌(L. plantarum)与鼠李糖乳杆菌(L. rhamnosus)来源的后生元制剂可抑制牙龈卟啉单胞菌生物膜形成并下调牙龈素表达。然而,益生菌与后生元的长期疗效、剂量标准化、定植稳定性与监管一致性仍面临挑战:多数临床研究随访时间短于6个月,难以评估长期安全性与有效性;唾液清除与酶解降解限制了益生菌在口腔的持留,需改进递送系统;后生元的优化剂量、给药频率与制剂标准化尚未解决,产品质量差异与临床验证不足也阻碍了其作为标准化牙周干预措施的广泛应用。
5.2.2 噬菌体治疗
噬菌体是特异性感染细菌的病毒,具有高度宿主特异性,可选择性清除牙周致病菌同时保留常驻共生微生物群,是靶向治疗的理想候选者。针对牙龈卟啉单胞菌、伴放线聚集杆菌与具核梭杆菌等主要牙周致病菌的裂解性噬菌体已被成功分离,但相关证据多局限于体外研究。与传统抗菌策略相比,噬菌体治疗具有靶标特异性高、可穿透并破坏生物膜、通过在易感宿主内复制实现自我扩增等优势;从人类口腔病毒组数据库中鉴定出的噬菌体来源内溶素也对牙龈卟啉单胞菌表现出强效抗菌活性。然而,噬菌体治疗仍处于临床前阶段,面临多重挑战:噬菌体制剂稳定性有限,易受酶解或蛋白水解降解;在复杂口腔生物膜内的有效递送困难;细菌耐药性出现可能降低长期疗效;目前缺乏设计良好的动物研究与临床试验,尚无获批用于牙周治疗的噬菌体产品,评估、质量控制与临床授权的标准化框架尚未建立。
5.2.3 捕食性细菌
捕食性细菌是可入侵、杀死并消耗革兰阴性菌的微生物,其中食菌蛭弧菌(Bdellovibrio bacteriovorus)研究最为深入。体外研究显示,食菌蛭弧菌HD100可有效裂解牙龈卟啉单胞菌、伴放线聚集杆菌与具核梭杆菌等主要牙周致病菌;在多物种生物膜中,其优先靶向革兰阴性致病菌,对革兰阳性共生菌影响极小,可保留本土口腔微生物群的关键组分。动物实验进一步支持其治疗潜力:局部给予食菌蛭弧菌HD100可显著减少实验性牙周炎模型的牙槽骨吸收并调节宿主免疫应答,提示捕食性细菌可能是选择性清除牙周病相关革兰阴性厌氧菌的有效策略。捕食性细菌诱导抗菌药物耐药性的可能性低,且具有天然穿透与破坏生物膜的能力,但其对环境高度敏感,与宿主免疫系统的相互作用尚不明确,安全性评价不足,现有证据多来自动物研究,生产、储存、质量控制与监管审批的标准化方法尚未建立,阻碍了临床转化。
5.2.4 代谢调节与益生元
代谢调节旨在通过重塑口腔微生物组的生化环境,促进健康相关微生物生长并抑制致病群落。精氨酸补充可增强健康相关代谢,提高局部pH值,改善牙周参数:含精氨酸牙膏与凝胶可增加有益口腔类群丰度,减少探诊出血与菌斑堆积。硝酸盐补充是另一种有前景的策略,可富集硝酸盐还原菌群并减轻炎症:短期使用含硝酸盐漱口水可增加硝酸盐还原菌丰度,抑制牙周致病菌并改善牙龈炎症指数。益生元可被有益微生物选择性利用,刺激健康相关口腔类群生长;合生元结合了益生菌与益生元底物,旨在增强微生物定植与功能,因其互补机制日益被视为口腔微生物组调节与牙周健康管理的新兴策略。然而,硝酸盐-NO调节的潜在全身效应(尤其是对心血管生理的影响)仍需进一步评估;口腔益生元研究有限,多数证据来自体外研究或短期临床试验,在纳入常规牙周治疗前需开展更多机制研究与设计良好的临床研究。
5.2.5 口腔微生物组移植
口腔微生物组移植(OMT)是指将健康供体的整个微生物群落移植给受者,旨在恢复微生物稳态并重建平衡的口腔生态系统。初步研究支持这一概念:从口腔-肠道轴视角来看,移植牙周健康供体的微生物群可富集有益微生物,改善屏障功能,降低系统性炎症并缓解实验模型中的牙周病,为微生物组移植作为恢复微生态平衡的策略提供了概念验证。尽管理论上具有吸引力,OMT仍处于发展早期,面临重大科学与转化挑战:供体筛选标准尚未标准化,植入效率、生态兼容性、长期稳定性与安全性等关键问题尚未解决;需谨慎评估ARGs、机会性致病菌或其他不良微生物特征的潜在传递风险;微生物组采集、处理、保存、递送与质量控制的技术限制也制约了临床应用。OMT代表了从微生物组调节向微生物组重建的范式转变,通过恢复完整功能性微生物生态系统而非靶向单个病原体,可能为难治性牙周炎提供新的治疗选择,但其安全性、有效性与长期稳定性仍需在严格的临床前与临床研究中验证。
5.3 个性化治疗前景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牙周炎患者的微生物生态失调具有高度异质性,微生物组成、功能潜力、宿主免疫应答与疾病进展模式存在显著个体差异,这对诊断、预后与治疗决策具有重要影响。龈沟产线菌等新兴微生物标志物有望用于区分重度牙周炎亚型,辅助疾病分层;多组学分析进一步揭示了与炎症和代谢相关的微生物功能通路的显著改变,代谢组学分析也显示疾病进展伴随代谢产物谱的深刻变化,支持不同疾病表型具有独特的微生物与代谢特征,需要个体化治疗策略。下一代精准牙周医学有望整合多维患者特异性数据(包括微生物群落谱、代谢组学特征、免疫表型与基因组风险评分)指导个体化治疗;可根据患者主导的微生物、代谢与免疫学特征定制干预措施,多组学数据与机器学习的整合可提高疾病分层与治疗选择的准确性。随着精准方法的不断发展,对不同微生物组靶向干预措施的比较评估将日益重要。
6 结论与未来展望
本综述提出的EMH框架将代谢重编程置于微生物生态失调向宿主组织损伤转变的核心位置,并提出三个关键主张:①代谢重编程是微生物组成改变与生态重构的共同功能结果;②微生物代谢产物是微生物群-宿主互作的主要信号介质;③靶向代谢重编程是精准干预的重要途径。EMH框架超越了传统的病原体中心与生态失调模型,为理解牙周炎发病机制与开发新一代治疗策略提供了可检验的概念基础。累积证据表明,代谢重编程驱动了从生态失调到慢性炎症与组织破坏的转变,在牙周炎发病中具有核心地位。未来研究应重点关注以下方向:①开展纵向研究,识别疾病进展过程中的早期生物标志物与生态临界点;②整合宏基因组、宏转录组、宏蛋白质组与代谢组等多组学数据,解析微生物群-宿主互作网络,识别可干预的治疗靶点;③开展大样本随机对照试验,系统评估益生菌、后生元、噬菌体、捕食性细菌与生态调节等新兴微生物组干预措施的疗效与安全性;④聚焦代谢重编程的关键调控节点,开发高选择性小分子抑制剂,并利用合成生物学与基因组工程构建具有增强抗菌或代谢调节能力的下一代益生菌;⑤探索微生物组靶向牙周干预是否可同时改善合并症患者的系统性炎症标志物与临床结局,推进口腔-全身整合医学发展。总之,从生态失调与代谢重编程视角审视牙周炎,为理解疾病发病机制提供了新见解,也为变革性治疗策略的开发开辟了途径。多组学与精准医学的进步将助力识别可转化的微生物群-宿主互作网络,最终推动牙周治疗从病原体清除向生态系统恢复与微生物组指导的精准护理转变。